他左手天生残疾,眼底有一层洗不掉的黄。十岁那年被卷进车底,在病床上躺了很久。高中时写出一首火爆全校的歌,老师却说“你形象不符合,我不会让你上台”。病危通知单和落榜成绩单同时送到手里,他问自己:上帝关了那么多门,那扇窗在哪?
后来,他写的一首歌——《小人物的梦》,从全国454部作品中挤进前十,和清华、北大、北现等一众高校排在同一个榜单上……

(张云杰在重庆移通学院迎新晚会排练现场)
天生不一样的少年
镜子后面很暗,他听得到自己的心跳。
舞台上的人还没出来,观众席的光从镜子的缝隙里漏进来,像一根根细线,落在他鞋尖上。他已经在这个位置站了很久,腿有点僵,但不敢动,一动,镜子会晃。
这是2026年5月28日的晚上,福州,大学城文化艺术中心歌剧厅。
他的老师,学校艺术教育中心教师王诗雨站在他旁边,同样沉默。两个人像藏在贝壳里的两颗沙粒,等着被一道光冲出去。
外面的世界很大,台下坐着教育部、宣传部以及来自全国各地高校的师生代表。镜头对着他站的方向,信号正通过电视和网络,流向这个国家无数个亮着的屏幕。
这些事他都知道,但他不敢想。
他只是反复默念着那个调度,镜子打开,往前走七步,停住,抬头,看三号机位。歌词从第一个字开始,一个字一个字地过。这一套动作,他和王诗雨走了不下百遍。地板留下了印记,窗外的月亮圆了又缺,他们的脚步从磕磕绊绊走到严丝合缝。
歌词是他的,漏出来的光也是他的。

(全国校园歌曲创作推广活动10周年盛典演出现场)
他叫张云杰,就读于重庆移通学院数字经济商学院,学习的专业跟音乐没有半点关系。
他的左手有先天性的残疾,手指的长度参差不齐。他的眼睛也是先天性的——黄疸留下的痕迹,眼底的皮肤永远带一层淡淡的黄。这些东西从他出生的那一刻就跟着他了,比记忆更早,比疼痛更久。
他曾经以为,这就是一个“小人物”的出厂设置——不完美,不起眼,不会被任何人记住。
此刻,他站在国家级舞台上,等着唱自己创作的歌——《小人物的梦》。
从镜子后面往前推十年
2013年,张云杰10岁。
那天,他同往常一样在街道上走着。
后来的事情像一段被剪掉的胶片——不知道那辆车怎么冲过来的,不知道怎么到了车底。再睁眼,周围全是白墙、白床单、白大褂。
股骨胫骨折,脸上一半擦伤,头上缝了四十多针,腿上打了支架。
他躺在病床上,不能动,不能出门。那个年纪的孩子最怕的两件事,他都占了:疼,和无聊。每天晚上他害怕得睡不着,父母就给他放音乐,在病床旁清唱童谣。听着听着,好像就没那么疼了。
“音乐能止痛吗?”他想了想。“可能不是止痛,是让你忘了疼。”

(张云杰在重庆移通学院2024年迎新晚会排练现场)
伤病痊愈后,张云杰离开宁波,回到老家上学。
说是“老家”,其实一无所有。寄人篱下,看人脸色,父母选择劳累的工厂工作,还是没人愿意上夜班。张云杰白天上学,晚上照顾妹妹。音乐渐渐退出了他的世界。
直到2017年,MP3在学生中流行起来,午休时,他找同学借来听了一次。
耳机里随机到Kanye的歌,他愣住了。“我感觉灵魂受到了洗礼。”那和他以前听的歌完全不一样,节奏强,旋律悦耳,歌词不是情情爱爱,而是关于人生、关于自我。
同学告诉他,这叫Hiphop。
“音乐真的是一个精神解药,让我的精神世界变得特别富裕,给了我希望。”
从那以后,他每天中午借MP3听Hiphop,把歌词抄在本子上,一遍遍背。他开始把自己的经历和生活写出来。
那是他第一次觉得,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,找到了一条出路。
他和好朋友试着写歌,本子越写越厚,字越写越密。两个人关在房间里用手机录,词是东拼西凑的,flow是模仿的,录音背景里还有空调嗡嗡声。录完发给同学,有人说“还可以哦”,他高兴了一整天。
上帝关上的那些门
2020年,他高二,在网易云音乐发布了第一首单曲。
在学校里面,这首歌火了。留言区里有人说好听,有人问这是谁写的,还有同学跑到网易云下面去打卡。
那是他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——“我好像是可以被别人看见的。我好像也不是那么差。”

(张云杰在重庆移通学院2025年迎新晚会演出现场)
他满怀信心,觉得自己终于可以站上大舞台了。他自告奋勇去报名了一场活动的上台机会。
但老师第一时间的拒绝让他感到被浇了一盆冷水。
祸不单行,失落的自己被病痛乘虚而入,下了病危通知单。同时被送达的,还有一张没有考上本科线的高考成绩通知单。
“从小学到高中,我一直不被认可。上帝给我关了那么多门,到底给我开了哪一扇窗?”
他想不出答案。
但他在那一瞬间做了一个决定——既然我无法去改变这一切,那我就去主动创造新的事物。既然我不一样,那我就要不一样。
他对自己说,再试一次。
“按你的想法来”
2023年9月,结束高中生活的他,踏进了重庆移通学院的大门。
“这里的每个瞬间都会让我觉得我可以安安心心地做音乐。”张云杰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踏实。

(张云杰与学长陈天其在古剑书院功能室做音乐)
大一那年,张云杰加入了艺术团队,上了易珊亦的课。
易珊亦上课有一个特点:不站在讲台上讲理论,而是让学生去观察生活、感知自己的情绪、注重自己的感受,寻找主题,然后“随便写点什么”。交上来的作业可能只是一小段主歌、一小段副歌,甚至只有几句不完整的词,她都会认真听完,然后给反馈。
张云杰一开始交的作业磕磕绊绊的,他不知道自己写的算不算“对”。有一次他写了一段关于反诈的歌词,拿给易珊亦看。易珊亦没有直接改,而是问了他一句:“你为什么要写这个主题?”
他把心里那点想法倒了出来,易珊亦听完说:“那按你的想法来。”
“她就让我放开手脚去干,不会限制我,写完她再帮我调方向,但大的东西还是我自己决定。”张云杰说。
对一个从小就知道自己“不一样”、习惯性往后缩的人来说,这是一种很珍贵的东西。
易珊亦后来说道:“大部分非艺术专业的孩子会觉得‘我不是学这个的,会害怕做不好’。云杰是很特别的孩子,他没把这个当限制,反而把它变成了优势。他的视角、他的故事,都是别人拿不走的。”

(2024年张云杰与同伴们在重庆移通学院迎新晚会后合影)
2024年夏天,张云杰在老家写下一段说唱歌词,那是《小人物的梦》第一次诞生。
九月开学,他把这段歌词分享给易珊亦,收到了两个小建议:歌词再打磨,是否考虑加一段漂亮的hook旋律?“让这首歌更有记忆点。”
易珊亦是学校2024年迎新晚会的导演之一,校流行声乐团期末考核时,她注意到有一位女生的声音表现非常适合演唱这首歌,吕京彦。
一首歌的四季
同样来自数字经济商学院的吕京彦,学的也是跟音乐毫无关系的专业,但唱歌很好听,嗓音青春有活力。
她第一次听到《小人物的梦》的小样时,被“那种真实、接地气、有力量的旋律和歌词”戳中了。她后来描述那种感觉:“没有华丽空洞的表达,全是我们普通人最真实的心声——平凡、迷茫、不甘、坚持,每一句都像在唱我们自己。”
两个原本不太熟的同学,因为一首歌坐到了一起。

(迎新晚会现场,右一吕京彦 左一张云杰)
但那首歌不是一下子就长成后来那个样子的。最初,它只有一个简单的钢琴伴奏,是张云杰暑假里写下的情绪记录,粗糙,但真诚。易珊亦第一次听的时候就被打动了,说他歌词写得好,立意也好。
开学后,他们一起把结构捋了一遍,补了完整的副歌,调整了说唱的flow和旋律线。那个简单干净的版本,张云杰说唱,吕京彦唱旋律,在学校迎新晚会上进行了表演。
2025年春,他用这首歌去参加“校园之春”比赛,易珊亦又在编曲上做了一些调整,歌词也微调了一下,让情绪递进更有张力。他们走出学校,站在校外正式的舞台上,拿了原创赛道的最佳成绩。
这个版本,后来也成了投递全国比赛用的正式版。
再后来,入选“全国十大新时代优秀原创校园歌曲”,要上国家级舞台了。为了适配那个更大的舞台,他们又做了一次调整——编曲上青春元素的丰富,适配表演者演唱的音域、节奏、情绪,反复打磨。王诗雨也在那时候加入,在吕京彦的旋律基础上编写了十几轨和声,让整首歌一下子丰满起来了。
每一次版本更新,都是一遍遍的反馈、修改、再创作。
“做歌嘛,就是这样。”他说。
镜子打开的那一夜
在移通的日子里,张云杰连续三年登上迎新晚会和戏剧节舞台,创作歌曲近30首,获“校园之春”演唱类二等奖(原创赛道最佳成绩)、“阳光少年”全国一等奖、澳门国际艺术公开赛金奖等20余项荣誉。他的故事登上《中国青年报》、人民日报客户端、央广网,受到共青团中央联合表彰,担任“阳光少年”青春代言人。
看似一路绿灯,通畅无阻,但在此期间,张云杰并非没有跌入低谷的时候。
2025年底,他参加了一个重要的校外原创音乐比赛——种梦校园歌手大赛,发挥失常,评委的评语很直白,甚至有点难听。比赛结束后,他一个人缩在角落里,不想跟任何人说话。

(比赛失利后,主办方发来的短信)
老师们担心他受挫失落。
她们在排练厅外面的楼梯间找到了他。他靠墙站着,她们坐在台阶上,聊了一个多小时。
没有讲大道理,王诗雨讲了一句很实在的话,张云杰记了很久:“如果你真的想成为一个音乐人,就要对你的每一个音符、每一个字负责任。”
张云杰说那是他到大学之后,第一次有人这样认真地跟他讲音乐这件事。以前他写歌,想到什么写什么,从来没有想过“负责任”这三个字。
张云杰把那句话记住了,不只是关于音乐。他说:“我觉得这些东西可以融入我的生活当中去,我做其他事情的时候,也是一样的。”
更大的变化,是在他自己身上。

(“川渝共青春·美育嘉年华“比赛现场)
易珊亦记得第一次见到张云杰时的样子。“他有点局促矛盾,跟我交流的时候没有说真话,或者说想法比较混乱。”那时候他比较浮躁。
后来慢慢有些不一样了。
“在学习歌曲创作、有了更多录音、舞台实践、经历了更多之后”,他让自己更有力量和基础去完成歌曲。在理论和实践两方面有了更多的认知之后,他慢慢地变得自信了。”易珊亦说,“特别是在移通的舞台上,一步一步地,他可以把想表达的东西都表达出来了。”
张云杰自己也承认这一点,他说音乐改变了他的性格、他的状态、他做事情的态度。“以前我有点内向,还特别不自信,甚至会有点自卑。但是在接触音乐之后,在认识音乐之后,音乐在推动着我,让我对生活抱有很大的希望。”
他不再缩在角落里了。
他开始愿意跟人聊自己的想法,愿意把写的歌拿给别人听,愿意在排练厅里为了一段表演处理细节和人争论。他成了学校首个原创音乐工作室“声浪觉醒”的主理人,工作室是在董事长彭鸿斌支持下成立的。


(2025年5月“声浪觉醒”工作室发布会现场)
有学弟学妹来找他,说“学长,我也想写歌”。
以前他怕被看见,现在他不再怕了。
454比10
2025年底,《小人物的梦》从全国454部作品中脱颖而出,成功推选为2025年度“全国十大新时代优秀原创校园歌曲”。
454选10。
一同入选的名单上有清华大学、北京大学、北京现代音乐研修学院等10所高校。
重庆移通学院的名字,出现在了那张榜单上。
易珊亦说她第一反应是惊喜,紧接着是感动。“这群非艺术专业的孩子,真的把一个看似遥远的梦想变成了现实。”

(全国校园歌曲创作推广活动10周年盛典演出现场,左王诗雨,右张云杰)
2026年5月28日晚,在福州大学城文化艺术中心歌剧厅,镜子打开了。
张云杰和王诗雨从镜中走到光里。
“小人物的梦到底有什么,热烈的青春平平淡淡活着。”
歌词中映射的都是张云杰的经历。
“六点半的闹钟”,那是他高考复读那年的日常,每天早上天还没亮透就得从床上爬起来。
“月亮给他伴舞”,写的是排练厅里凌晨两三点的灯光。
不写宏大的口号,他写的就是身边那些普普通通的、正在和生活较劲的人。
包括他自己。
张云杰说,这首歌想传递的是,不一定非要成为谁,做好自己就可以了。吕京彦觉得,它是在致敬每一个平凡却不放弃的小人物。而易珊亦说,它最打动人的,是那份不刻意讨好、不迎合套路的真诚。
他最喜欢的歌词,是那一句——“小人物的梦到底有什么,渺小到一生都在追逐。”
他说这就是他的状态。
“我一直在原创歌曲的路上追逐。完成了一个目标,完成了一个阶段性的终点,但是在短暂的停留之后,还会奔向下一目标。没有终点,没有止境,这就是我。”
荣誉证书递到他手里,他想起了很多具体的画面。月亮缺了又圆、楼梯间回响的声音、父亲摩托车上的音响、午休时借来的MP3、床前的歌谣、轰鸣声……

(“全国十大新时代优秀原创校园歌曲”证书)
他想起自己问过的那句话:上帝给我关了那么多门,到底给我开了哪一扇窗?
他现在觉得,那扇窗一直都在,只是他以前没有力气去推开。
夏天才刚刚开始
从福州回来后,张云杰的生活没有太大变化。
还是去排练厅,还是熬夜改歌词。他还是那个非科班出身的学生,还是那个左手伸不太直、眼底带着一层黄的年轻人。
他开始规划工作室的事情,他想在大四的时候,推出一张概念性专辑,他已经攒了十多个demo,但不急着发。两位老师对他要求很高,每一首都得经过她们把关。

(《小人物的梦》排练照)
排练厅的灯又亮到了凌晨。
窗外的月亮还是老样子,从排练厅的这扇窗户看出去,和几年前透过病房窗帘缝隙看到的那轮月亮,是同一个。
他忽然想起更早以前的月亮。那时候他还很小,坐在父亲摩托车的后座上,两只手箍着父亲的腰。父亲上班的路上,天还没亮,风很大,车上的音响放着歌,声音被吹得断断续续,风声裹着声乐,一路呼啸着灌进耳朵。
一个更滚烫的夏日开始了,那些曾蜷缩在病床上的漫长白日,如今被鼓点和旋律填满,如旗帜般在风中熊熊燃烧。
短暂潮湿的月夜黏着潮湿的雨夜,一如他曾经写下的那些歌词,在排练厅的灯下倏忽幻化,激荡着一周又一周的光华。
月亮还是那个月亮,可他不再是那个躲在镜子后面的少年了。
夏天,才刚刚开始。(撰稿:陈颖颖 编辑:涂茂林)









